第八屆中日結晶學研討會側記(許火順)

 

中日結晶學研討會每兩年舉辦一次,輪流在日本和台灣舉行。今年第八屆,特別選在風光明媚的宜蘭中信飯店,進行兩整天的學術報告。過去幾屆由台灣主辦時,都儘量鼓勵所有教授和學生的參與,希望從學術報告中學習最新的研發方向與研究技術。今年改為只邀請講員和主持人與會,這個做法和在日本舉行相似,一方面節省額外的行政負擔與經費,另一方面可以集中精力在菁英式的交流。同時也顯示出我們已從仰賴學術輸入,轉型到對等的交流了。果然兩天下來,二十餘人的學術報告,台日雙方約各佔一半,非常精采,無論是論文的學術水準,或發言討論過程,以致於茶點時間與用餐時的對話,在在都顯露出其高水準的內涵與融洽且熱鬧的氣氛。本屆的主辦人是清大副校長,同時也是現任的結晶學會會長張教授,相關的事務安排則由國家同步輻射研究中心協辦。不過所有結晶學的成員,從頭到尾都在一旁協助出點子。就像一個大家庭在辦喜事,大家一起同心協力。我忝為結晶學的成員,有幸參與盛會主持一場會議,卻也全程跟隨,本文不在紀錄研討會成功的學術交流,而在以一個旁觀者的立場,記下過程中的一些花絮。

 

晚宴時彭教授細數過去七屆的舉辦人、時、地以及與會後的學術機構參訪等等,展現出他過人的記憶力。一般的日本人對宜蘭比較陌生,彭教授給大家上了一堂宜蘭的地理課。彭教授去過日本三十餘次,受邀到二十餘所日本大學演講,從南端的九州到最北的北海道,都有他的足跡。於是彭教授突發奇想做了一個對比,他說台灣的面積和九州大約相同,幾個重要城市也都在地理位置與規模上類似,比如位於北部的首府福岡就像是臺北,南端的鹿兒島是高雄,中央的熊本是台中,而我們現在所在的宜蘭也有別府相對應,同樣是在東北角也都是旅遊勝地,以溫泉聞名。於是恍惚身處別府,在溫泉鄉度假的氛圍,大家開懷大笑。

 

第二天清晨在早餐後和研討會開始之前的一小段空檔,我們步行到五分鐘路程的金車蘭園參觀。解說員首先帶領我們講解台灣的原生種蘭花,他指著全球最大的蝴蝶蘭說,葉子比平常看到的大了四五倍,我們正沉醉於想像它碩大的花朵,想不到解說員卻告訴我們花朵很小不到五公分,世界最大指的是它的植株。有一種開小花的蝴蝶蘭是有香味的,另一種則是有隻鴿子停在花心。現在市面上販售的蝴蝶蘭主要有四類:紅花、白花、紅心白花和雜色,其中外銷日本以白色為主。果然許多日本友人紛紛點頭表示喜歡白色,不過大橋教授說他還是比較喜歡紅色。蝴蝶蘭也有不為人知的一面,比如那些到處亂生的氣根,其實也是他儲存養分的地方,可以直接從空氣中吸取氮肥。要花長得好就要保持一乾一濕的循環,澆水時不要噴在花朵上,也不要讓水積在葉柄凹處。蝴蝶蘭不怕熱,但是怕陽光直曬,更重要的是需要空氣流通,金車的溫室裡用大型風扇吹。短短的參訪,讓我們對於蘭花多了一些認識。於是大家紛紛大發奇想,宜蘭這個名字不就是適合蘭花生長的意思嗎?礁溪的溫泉產生的蒸氣與地熱是不是也對蘭花的生長有幫助呢?最後對於能到宜蘭來開研討會,又多了一層喜愛之意。

 

餐桌上交談的通常不是學術議題,而是兩國之間文化的異同。台灣特有的熱帶水果、蔬菜,也成了聊天的最佳話題,有位日本教授就說這是他第一次喝到芭樂果汁,看到盒子上寫的英文 guava,於是他告訴我們在日本,這些只作為蔬菜吃,而且長達三四十公分,讓我們覺得驚訝不已,可是我們也去過日本許多次,卻從來沒看過這麼大的芭樂。最後經過比手畫腳之後,總算搞清楚原來guava和日語的 guaya 發音極為相似,他們所謂的 guaya 就是我們說的絲瓜,真是虛驚一場。我們還談到日語裡的三個和水的發音很像,一個是mittsu另一個是mizu,他們說不會啊,還連說幾次,不過我們還是分不清楚。反之當我們提到早和草,這下子換他們聽不出兩者的發音有何不同。這讓我想起以前看外國的蒙面俠,都是遮住眼睛部分,例如蝙蝠俠還有蘇洛,而我們蒙面就是拿一條手帕遮住鼻子和嘴巴,看來注意的重點不同,以及音母的差異,會造成學習不同語言的障礙。

 

日本人開車靠左邊,全日本都一樣。可是位於關東的東京,行人是靠右邊,關西的大阪人走左邊,要是你走錯方向,在大阪不只會被瞪,還可能挨罵。那麼地理上位於兩者之間的名古屋就成了緩衝區,人們有的靠左走有的靠右,想要一直線走到底是不可能的。大橋教授說他當年從大阪去到東京就任教職,火車經過富士山時,車上廣播:從這裡開始所有電器改用五十赫茲。原來大阪使用六十赫茲,東京和大阪兩地的電器是沒辦法通用。我們還開玩笑說,這樣搬家很輕鬆吧。

 

由於研討會後我們要上太平山一遊。夜裡我們放映林務局拍攝的太平山簡介影片,居然有日文版。我們告訴日本朋友太平山曾是台灣三大林場之一,出產的紅檜世界聞名。現在林場關閉了,我們笑說大概八成的檜木都在日本,讓日本朋友內疚不已。隔天上太平山為了時間有限,我們將翠峰湖觀日出改為下午的森林浴。從太平山莊到翠峰湖全長 16公里都舖了柏油,路況很好連個坑洞都沒有,兩旁的柳杉高聳挺拔,每株樹齡都有七八十年。山莊到翠峰湖有九人座的小巴士接駁,司機都是對此地熟悉者,兼作導遊。我們分為兩車,駕駛剛好都是當年在太平山上載運木材的卡車司機,他們除了詳細介紹太平山地理及檜木種類之外,還說了一些這些年來在太平山上運木材的一段辛酸史。

 

檜木是台灣扁柏和紅檜的通稱,據導遊說日據時代日本人在太平山並沒有大量砍伐檜木,伐木過後也立即種植樹苗,同時伐木必須搭架子,從離地面十呎處砍伐。原來檜木不易腐爛,留下三公尺連同樹根作為水土保持。我心想或許日本對台灣採取殖民政策,不過在壓榨的過程,還想到永續經營。最初木材用人力滾軸運,一根木頭從山上運到山下需要兩個月的時間。到後來使用鋼索、流龍和卡車,整個採伐的速度才快起來。我們的導遊很得意的說,當年曾載過一根直徑兩三米長二十幾米,從頭到尾直徑相差不到一呎的巨木,光那根木頭就賣了幾百萬。當時開卡車很危險,山路陡峭,木材又重,稍不留意就發生翻車,到後來大家都不敢找卡車助手。我很納悶為什麼不敢找助手?原來一旦車子往懸崖滑動,司機還可以跳車逃生,助手坐在靠懸崖的一邊,根本就沒有逃生的機會。在發生過許多次慘案之後,大家就相約不再找助手。讓我想起那句老話,先民們篳路襤褸以啟山林,豈只是篳路襤褸而已啊!

 

二戰之後,日本人走了,國民政府開始大量砍伐林木,到了民國五十幾年已無木可伐。民國五十八年又通過立法,准許將當年日據時代留下的十呎檜木,連同樹頭一起挖掘。我還依稀記得那時很流行整片檜木頭的泡茶桌,以及奇形怪狀的樹根構成的屏風。到了民國七十年代連樹頭也告磬,不得不關閉林場。這些過往聽在日本友人耳裡,讓我覺得前一晚拼命告訴他們日據時的掠奪檜木一事,似乎在太平山上並不是這麼回事,換我覺得慚愧。是晚,山上星光閃閃,有好久不曾看到如此繁星的景象了,夜來氣溫下降,中秋將屆,山上頗有秋的寒意。

 

太平山莊承續救國團時代的遺風,一切講究自助,就連山莊住宿登記的櫃檯到住處也須爬兩百階的陡坡,在海拔一千九百公尺,又帶著大包小包行李的情形下,並不會太輕鬆。太平山若要走向觀光發展,這方面確實需要改進。晚餐時吳小姐擔心山上水果缺乏,剛好看到宜蘭街上販售紅心芭樂,特別買了一些佐餐,切片後一片片紅心芭樂像極了迷你西瓜。由於這幾天吃的芭樂都是改良後的泰國芭樂,吳小姐特別介紹紅心芭樂難得,幾個日本友人紛紛吃了起來,這時我猛然發現,日本友人就像吃西瓜一樣,只吃紅色部分。經過一番說明,大家哄堂大笑。飯後,有舜拿出柚子招待大家,並講了中秋節的故事和吃柚子、戴柚子帽的風俗、於是大橋教授和大隅教授便拿起柚子皮戴在頭上,照相留念。大伙兒還起鬨要將此照片貼在世界結晶學聯盟的刊物上,因為大橋教授是現任世界結晶學聯盟的主席啊!

 

一行人準時於五點半起床,打算觀看日出。太平山的清晨突然下起了毛毛細雨,掃興之餘,卻也慶幸昨日已先一步到翠峰湖一遊。於是早餐後便下山再次沿著濱海公路趕往機場,車到石城突然堵住,原來是福隆有卡車翻覆,詳情不知,但是連綿幾公里的堵車,要疏通恐怕不是三兩小時的事。於是司機商請前車往前移後車退後,就地來個迴轉改走北宜公路。雖然多繞了好一段路,不過還是及時趕到中正國際機場。讓我想起兩年前第七屆的會議結束時,我們從東京市區往機場的高速公路上,同樣有車禍堵車,遊覽車下高速公路在田野間東轉西繞,總算趕在飛機起飛前趕到。我將這段往事告訴大橋教授,兩人一起大笑,似乎堵車成了此會議結束的傳統,而老天保佑,總會有驚無險。期待兩年後,以及之後的歲歲年年,此會議繼續在日本台灣兩地延續開花結果。